一剑祈雨来

冷CP爱好者,总是一个人默默萌着。
周期性抑郁症求拯救。

青鸟于飞(第三十章 密会)

洞天魔府的徽记是一朵黑色的云,云卷云舒,看似平平无奇,实则充满玄奥。

但只有魔府高层才知道,所有不能暴露身份的魔府中人有另一个相认的隐记,就是这个“破界十字”。所谓“不能暴露身份”,指的既有在正道的卧底,也有在魔道的暗棋。

自从十年前炼磔王败亡于叶锦城之手,魔道再也不是铁板一块,在洞天魔府一家独大的背景下,渐渐有许多桀骜不驯的势力开始冒头,焦狱王和先生为了应对这个局面,暗中做了不少布置。

如今一个“破界十字”就大摇大摆出现在苏未覃面前。

是巧合吗?

洞天魔府的暗棋莽莽撞撞碰上居安侯府的许凌罗,再随随便便丢下代表自己身份的表记,这是巧合?香囊原本就空的,还是有人先一步取走了里面的东西?

苏未覃没有沉思太久,在外人看来,他只是接过荷包看了两眼,就还了回去。

“看着像,却不是我亲戚的,掌柜你收好。”

在掌柜答应的时候,一道微弱的符光没入香囊。

苏未覃盯着掌柜把香囊收进口福居的柜台下,心道:“你们要搞事,我本来管不着,但不该在这里搞事,离阿疏太近了,万一阿疏大意了防范不到,被你们伤了呢?”

“兄台,兄台!”

苏未覃一回头,石雁归正在长长的队伍里踮着脚朝他招手。

年轻书生大声问:“兄台,快到我们了,你不买了吗?”

苏未覃低眉一笑:“买。”

这点小事才不能影响他对冰糖肘子的热忱,毕竟,这世上唯美食与阿疏不可辜负。

比起苏未覃,叶疏落对入口的东西就没有那么大兴趣,无论是苦药,还是蜜糖,都一样面不改色地吃下去。

只不过向来有人替他操心,舍不得他吃苦。

许凌罗从篮子里取出四五碟蜜饯,在叶疏落面前摆了一排。

叶疏落放下装药丸的小玉瓶,挑眉看她,她语声温柔,劝道:“是新口味的果子,我买回来给大家尝尝,侯爷刚吃了药,吃些这个就不苦了。”

侯府的人都知道,凌罗姑娘喜欢做甜食,也常常去各处点心铺里取经,遇见新口味的点心蜜饯,总会买一点回来。

叶疏落提起了笔继续批阅公文,随口道:“我并不怕苦,拿去给千梨吧。”叶千梨关了禁闭,好些天没出来玩,想必是闷坏了。

许凌罗闷闷地道:“是苏……苏公子特意吩咐,给侯爷吃些甜食佐药。”

叶疏落不由看了她一眼,奇道:“你居然听他的。”

苏未覃在居安侯府,终究只是个初来乍到的陌生人,以许凌罗的傲气和冷漠,应该不怎么理会他才对。

许凌罗抿抿嘴:“苏公子对侯爷好,我便听他的。”

苏未覃吃过午饭,说有事出去,临走前特意找她说了几句话,问了问叶疏落的脉象,知道她一直照料叶疏落的起居,又叮嘱了些细节。说话间倒是一派光风霁月,看不出什么情绪,许凌罗就算对他满怀提防,也发作不出来。

叶疏落笔下不停,随口道:“他惯会在奇怪的地方用心,这样的事,不用理会他。”

听起来不客气的话,却多少透露出两个人的亲昵。

许凌罗垂着眼道:“苏公子说,以前侯爷不怕苦,是因为不认得他,现在侯爷可以怕苦了,他也舍不得侯爷吃苦。”顿了顿,终究是气闷,“本该是我想着的,倒叫他先想着了。”

叶疏落一时间啼笑皆非:“这有什么好争的……”他摇摇头,到底是从碟子里拈起一枚海棠吃了。

确实比药丸好吃。

许凌罗便舒了口气,过去将窗帘拉了拉,遮住直射在书案上的半片阳光,免得晃叶疏落的眼,又换了铜鼎里快燃尽的香,四下收拾好了,才走回来挽起袖子研磨,静静地陪叶疏落处理天越盟的日常文书。

这么多年,叶疏落的衣食住行都是她这样无微不至地亲自照料,从不假手于人,她或叶疏落都习惯了。

两人一站一坐,下午时光就悄悄过去了。

直到红日西沉,叶疏落才停下笔,神色略显疲倦,手无意识地按压住胸口,案上原本厚厚一摞的公文都已看完,归档的归档,分发的分发。

许凌罗看他苍白的面色,忍不住担忧道:“侯爷,你方才吃过药,怎么脸色还这么差?”

叶疏落体内深埋“杯酒春深”之毒,发作起来有蚀骨锥心之痛,原本一颗药能压制十日,吃得多了,渐渐就不管用,前不久更是彻底毒发过一次,几乎要了他的命,虽然救了回来,可是身体时时都能感受到毒素的侵蚀,全靠深厚的真元和坚定的意志来支撑。

他摇摇头,道:“不打紧,只是用心久了容易倦,没有大碍。”

许凌罗却不听他的,径自捉住他的手腕,一感知到脉搏,眉心便皱起来,她的手渐渐抖起来,一字一字斟酌道:“是没有什么大碍,不过,不过侯爷再也不要这么勤于公务了,我和连叔药方还没改好呢,侯爷可不要,可不要再考验我们了。”

略微发颤的声音,足以听出言不由衷。

所谓“没有大碍”,只是讳言罢了,她出门只十多天,回来后这是第一次为叶疏落诊脉,本以为不会有太大变化,谁知就这十多日,叶疏落体内的毒素就发展到了令人惊心的地步。

像一只瓷杯,注满了酒,悬空放在一根丝线上,令人提心吊胆,稍有不慎,就满盘皆崩。 

她强忍心痛,接着说:“这几日秋高气爽,侯爷不如放下公务,去游览一番?就和、就和苏公子一起去吧。”顿了顿,忍不住埋怨道,“苏公子呢?他怎么不陪在侯爷身边?侯爷需要人照料,他不是和侯爷……”全忘了自己刚刚还为苏未覃不在而欣喜过。

叶疏落道:“我处理公务,要他陪着做什么,他喜欢热闹。”

许凌罗欲言又止,心中反复挣扎了几次,才小声问道:“侯爷,你真的喜欢苏公子么?”

叶疏落“嗯”了一声,道:“喜欢的。”

许凌罗近乎急切地追问:“为什么?”

叶疏落想了想,道:“一开始,他说他喜欢我,我也没有不喜欢他。”

他性子淡漠,极少主动索求什么,但是如果别人对他索求,只要不是特别麻烦,他一般也不拒绝。许凌罗心中涌起无限的悔意,也许应该早点和他讲明自己的心意,“没有不喜欢”,他也一定“没有不喜欢”自己啊!这个念头翻江倒海,可又在一瞬间被强行压下去,不是决定了吗,不管以前怎么样,叶疏落现在已经有喜欢的人了,那就不能让他困扰。

她喜欢叶疏落,由来已久,自从那只手点在她额头,轻声告诉她:“不要变成自己讨厌的人。”她就在那夜风般的声音里沉沦了一生。她是那么那么希望叶疏落好,叶疏落喜欢什么,她就希望叶疏落得到什么。

叶疏落单手支着额侧,想到中午时苏未覃巴巴捧回来的一碟冰糖肘子,忍不住就带上了笑意:“对所有人来说,我都是居安侯,可他眼里我只是叶疏落,我明明什么都不缺,他却总觉得天下于我有所亏欠,千方百计要为我补全,他做的事,有时候很聪明,有时候又很蠢,可是,聪明或是蠢,我都……很喜欢。”

许凌罗倾听着他的诉说,眼睛里模模糊糊,轻声道:“那,苏公子很好。”

人非圣贤,做事总有巧有拙,但用不用心,是另一回事。

叶疏落欣然道:“他很好,能识得他,是我之幸。”

“是他三生有幸,才能得到侯爷垂青。”许凌罗忍不住驳道,“侯爷不知道有多少人喜欢你,咱们侯府所有人都喜欢你,凌罗……凌罗也喜欢你,却被苏未覃把你抢走了。”

叶疏落失笑:“是是,我知道。”

他只当是凌罗作为自家人对苏未覃这个闯入者的戏谑,再没往儿女私情上想。他身边最亲近的几个人,叶连、叶千梨、习翼生,都从小伴他长大,都对他极好,许凌罗这份心意深藏其中,半点也不显眼。

许凌罗又何尝不知?她深吸一口气,一边是失落,一边又是释然,板起脸道:“我们可都是苏未覃的情敌,要是他敢负了侯爷,定让他尝尝整个居安侯府的怒火!”

叶疏落拍了拍她仍抓着自己脉搏的手:“他不会的。”

轻描淡写的四个字,蕴含了不知多么厚重的信任,重到许凌罗简直抬不起眼,去看他焕发着光彩的清澈眼神。

她放开了手。

夜色如幕,遮住了不能彰见天日的鬼蜮动作,挡开世人洞见的目光。

几个黑影在某个普通的宅院里窃窃密谋。

“人来了吗?”

“约的是子时正,还差一刻钟。”

“附近再排查一遍,不许有任何漏子,那位身份贵重,来一趟不容易,务必要确保万无一失!”

“是!”

苏未覃站在屋顶上,居高临下观察几人的举动,任这几人变换着花样搜查周遭,也始终没有发现他。

这几人用的搜查法术,乃是正宗的道术,不带丝毫魔气——这也是应该的,但凡有一丝魔气,早就被封魔大禁制示警了。

“他们在等谁?”苏未覃暗暗猜测。

他没有拿走那只香囊,却在上面画了一道索踪符,一旦接触到真元,立刻就会追踪位置并传递给他。

果然入夜之后,香囊好端端着了火,无声无息烧成了灰烬,这是道术才能做到的事情,符咒立刻生效,最后追踪到了这个院子。

“修为一般,只有一个通幽中期,其余都在明道挣扎。”苏未覃观察着,但他并没有因此起了轻视的心意,千里之堤溃于蚁穴,这种暗地里行事的角色,其破坏力绝不能以修为高低而论,“思危城防卫外松内紧,这些人想混进来,必定有明面上的身份作掩护,这可以明天让阿疏的人去查查,另外他们私下密会,风险极大,搞不好就要被一锅端,而风险越大,图谋越大,想来他们等的那个人一定十分重要。”

就在他沉思的时候,这座宅院的某个厢房突然冒出了浓烟,紧接着火光冲天,竟然走了水!

苏未覃一怔,正要过去查看,就感到周围灵气一阵凝滞,仿佛泥潭般,阻止了他全部动作。

天极微尘阵——思危城的防护大阵,经由特定之人操控,可借助预先布置的阵法,调动全城的灵气集中攻击敌人,威力极其巨大,既可对外,亦可对内。

即便苏未覃恢复了碎玄境的修为,猝不及防之下,也被困了一困。

“控阵的是谁……”

这个念头刚刚闪过,就见数个身影迅疾地从院外扑入,将那暗中密谋的几人全部制住。

一个女子冷淡的声音响起:“不要走了一个,也不要死了一个。”

鹅黄衣裙翩然跃至屋顶,她俯视被砍瓜切菜般擒获的贼人,眉眼间闪过一丝厌恶。

许凌罗。

她随即感到有什么不对,疑惑地左右看看,视线扫过苏未覃时,忽然一凝。

“你……”

苏未覃的隐身符,在天极微尘阵的作用下,终于失效。

恰在此时,被擒获的人里有一个挣开了束缚,向苏未覃扑过来,口中喊道:“影王快走!”其他的人刚想拦截,此人已爆成一团血雾,遮挡住侯府一干人望向苏未覃的视线,竟像是拼死给苏未覃制造逃脱的机会。

许凌罗身上骤然飞起几只血红色的蝴蝶,瞬息间将血雾吸收干净。她情不自禁后退了两步,盯着苏未覃,脸上冷淡的表情碎裂,一时间震惊无比,难以置信地问:“苏未覃,你和这些人?”

苏未覃面无表情,既没有趁机遁走,也没有开口解释,手抵抗着阵法的压力,慢慢移到腰间。

“呛啷!”

神剑出鞘三寸。


能自己改名字的式神终究要被玩坏。
小天狗太疼人,要亲亲抱抱举高高。

青鸟于飞(第二十九章 隐记)

叶疏落心中沙盘推演,半晌没有说话。

许凌罗在旁怔怔凝视着他,只觉五味杂陈,她是居安侯府的谋士,这种时候应当有所建言,可见过叶疏落与苏未覃的情状后,一时思绪潮涌,实在静不下心。

最轻松的是习翼生,这人坚信任何事情都可以用暴力解决,从来没有心事,叶疏落怎么说他就怎么做,此时目光停留在树梢啄花鸟雀的细羽上,心思早就飘远了:“苏兄的神剑很是厉害,他救过我的命,不大好意思直接挑战他,现在他和侯爷关系好,要不要求侯爷开口,让苏兄和我打一场?嗯……或许可以打两场?”

三个人各想各的,林中一时安静下来。

“两个可能。”叶疏落反复演算后,终于说道,“第一,复活将离是个幌子,魔道并没有把这件事当真,他们暗地里在打别的主意;第二,复活将离的计划他们已经完备了,考虑到陨星台的独特位置,他们或许有什么诡异手段,能短时间内掌控居安侯府。”

习翼生惊讶道:“掌控侯府?”

“对,不然没办法解释,他们要怎么在侯府眼皮底下利用陨星台。”

“可是侯爷,咱们侯府是天越盟的心腹重地,且不说方圆千里内遍布天越盟势力,就说咱们侯府本身防卫之森严,也断不会给魔道可乘之机啊!”

叶疏落道:“所谓善攻者,敌不知其所守,越是为人之不敢想,越能够出奇制胜。”

习翼生努力想了半天,还是连连摇头:“我不信,我宁可相信复活将离就是个幌子。”

叶疏落把玩着腰间悬挂的泰来佩,轻描淡写地说道:“比如他们挟持我,要求你们让出陨星台呢?”

习翼生顿时一脸“侯爷你在说笑吧”,叶侯位高权重,出入前呼后拥,行刺他都不容易,何况是挟持。再说以他碎玄境的修为,不管对上谁,退一万步说就算赢不了,也能同归于尽,绝不会落在敌人手里受辱。

“我只是举个例子,谁知道魔道那些疯子会怎么做呢,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,要对侯府下手,多半需要侯府的内应大力配合,说不得关键就在这个人身上。”叶疏落眼里闪过清凌凌的光芒,带着些秋露凋华的凉意,“找出这个人,已经刻不容缓。”

习翼生顿时来了精神:“怎么找?侯爷你吩咐!”

似乎完全没想过,“这个人”有可能就是他自己。

叶疏落也没有提醒他,转向许凌罗问道:“凌罗一直没出声,在想什么?”

许凌罗茫然了一会儿,才反应过来,“哦”了一声,木木地道:“我在想,既然侯爷说‘为人之不敢想’,那有没有可能,魔道是想从根本入手,毁了整个封魔大禁制?”

“啊?”习翼生瞪圆了眼睛,“你这也太敢想了!”

谁知叶疏落没有斥之荒谬,反倒说:“封魔大禁制早年就被炼磔王摧毁过一次,十年前才重建起来,能毁一次就能毁两次,不是没有这种可能。”

“唔……”

“所以我才安排了徐若耶亲自去守固龙堡,瑶华派在阵法禁制一道上建树甚高,徐掌门又老成持重,应当不会出变故。”

“原来侯爷让他去固龙堡,不是为了责罚他啊?”

“兼而有之,顺势而为罢了。”

习翼生眨眨眼睛:“那侯爷你罚我抄书,又是什么深意?有深意你直接吩咐我就好了,抄书就免了吧!”

叶疏落瞥他一眼:“没有深意,就是罚你。”

“……”

叶疏落无视了习翼生的一脸沮丧,踱了两步,立定回身,说道:“无恃其不来,恃吾有以待之;无恃其不攻,恃吾有所不可攻也——我要布一个局。”

 

苏未覃打着哈欠在口福居门口排队。

口福居的冰糖肘子名满全城,色泽明亮,鲜香扑鼻,入口即化,肥而不腻,想吃的人天天从街头排到街尾。以上情况是居安侯府的花匠提供的,据说一份肘子能让他家婆娘脸上带一个月的笑模样。

一个月的笑容啊!

苏未覃二话不说就来排队了,完全没考虑烧肘子和居安侯是否般配。

“兄台,兄台!”

正排着队,身后有人小心地戳戳他,见他回头,顿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:“我看兄台排半天了,你也是这冰糖肘子的拥趸啊?”

一个年轻书生,气质干净普通,没有真元在身。

思危城虽然是正道修真心目中的圣地,却不禁止普通人生活居住,相反,倒是修真者们对居安侯府怀有敬畏之心,不敢轻易上门,在思危城中常住的倒是普通人更多一些。

苏未覃道:“我没吃过,是听别人说好吃,买回去给我媳妇吃。”

书生长长地“哦”了一声,羡慕道:“兄台年岁也不大,竟然已经成家了,不像我形单影只,一大早起来排队,是给自家小妹做苦力……我听兄台口音,不是本地人氏?”

苏未覃一笑:“不是。”

聊天讲究有来有往,像苏未覃这样完全不留话头给对方的,就属于把天聊死了的。他是看出书生这番搭讪是有所求,但他素来不爱管闲事,别人不说,他也就当不知道。

果然那书生客套话说不下去,嗫嚅半天,最后一跺脚,满面羞惭地开口:“实不相瞒!兄台,我有一事相求,我、我想问你借半两银子!”

“哦?”

“早上家中小妹催得急,来排了半天队才发现忘带银钱,现在回去取就买不上今天的份了,因此不顾冒昧,厚颜相求……”

苏未覃若有所思:“你倒是提醒了我,我家阿疏想想看也是爱妹如命,那我是不是也给妹妹买一份?”继而连连摇头,“不行,不能抢了未来妹夫的活,千梨已经够娇惯了,我要是再娇惯她,什么时候才能嫁出去,那不是一直要我家阿疏操心,不行不行!”

“兄台……”

苏未覃随手摸了块碎银子抛过去:“江湖救急,不用还了。”

权当是谢礼了,点醒他要赶快把叶家妹妹嫁出去。

书生大喜,连声称谢:“在下石雁归,兄台怎么称呼,家住哪里,我是一定要还的!”

半两银子的事,苏未覃懒得纠结:“那你送到居安侯府吧。”

“居安侯府?!”石雁归一下子热切起来,连声问:“原来兄台是修真人士?以前未曾见过,是最近才来侯府的吗?在侯府中,可、可认识侯府的凌罗姑娘?”说到“凌罗姑娘”四个字,声音放轻了不说,脸也红成一片。

“凌罗?”苏未覃诧异起来,“你不是喜欢许凌罗吧?”

石雁归涩然笑道:“凌罗姑娘又美丽,又善良,本领又高强,谁能不喜欢?”

美丽,肯定没有阿疏美丽,本领,肯定没有阿疏高强,至于善良么……确定你说的是那个一脸冰霜生人勿近的许凌罗?所以你们都什么眼光?

当然苏未覃只是心里想想,并没有打击石雁归的热忱,他可没忘记,根据叶千梨的情报,许凌罗那可是情敌来着,越多人喜欢越好,省得她在阿疏身上用心。

石雁归忽然一顿,眼睛直勾勾盯住某个方向,动也不动了。苏未覃顺势一望,正看到许凌罗装束轻简,没带从人,在街边走过。

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,没发现人群中排队的苏未覃,走了几步,还和人撞了个满怀。对方连连作揖赔不是,她只是挥挥手,浑不在意地让人走了,只是那人去后才发现地上遗落了一个香囊,她沉吟了一下,捡起来送到了旁边的口福居,叮嘱掌柜代为保管,如果有人回来寻找,还给人家。

思危城中几乎没人不认识她,这点小事掌柜当然满口答应。

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对,石雁归近距离见证了这一幕,激动得简直要口吃:“凌罗、凌罗姑娘果然温柔得如同仙子一般……”

苏未覃的脸色却微微有些变了。

他忽然从长长的队伍里走出来,直接走到掌柜面前,说道:“这香囊我看着眼熟,仿佛我家亲戚有过,能给我瞧一眼么?”

掌柜的不疑有他,思危城民风淳朴,想来也是,在居安侯府眼皮底下,谁敢作奸犯科,听苏未覃这么说,就把香囊交到了他手上。

香囊里面空无一物,只要一摸就知道,苏未覃的注意力却集中在香囊的表面上,普通的绸缎,普通的绣工,只是绣的花纹略奇特些,形如两支交错的峨眉刺,不知到底是什么图案。

旁人不知,苏未覃却知道。

刺穿混沌,别有洞天。

那是洞天魔府的隐记。


青鸟于飞(第二十八章 未疏)

叶疏落与苏未覃在侯府中漫步。

他不怎么多话,多半是苏未覃在问,他在答。这样漫无目的的闲逛和谈天,对他来说也是很新鲜的体验,但这是苏未覃要求的,他就纵容了。

叶疏落其实并不太知道如何去喜欢一个人,思索良久,总之是决定对他好,满足他,让他高兴。

而苏未覃思维更是迥异于常人,他也没有这方面经验,就随便去揪住个路人,问:“你和你媳妇平时都做些什么?”然后回来抓着叶疏落一起做。

一起散步这种事,在那一堆奇奇怪怪的事里,已经正常到不能再正常了。

“这个季节,正是桐花开的时候,居安侯府种满了梧桐,如果不勤着打扫,很快就落满一阶如雪。”

苏未覃奇道:“原来这是桐花,不是梨花啊。”

“当然不是,你连梨花都不认得,不吃梨子的么?”

“洞天魔府周围寸草不生,要吃梨子,也是千里迢迢运过来,切成薄片才送到我面前。”

叶疏落斜视他:“现在没有这个待遇了,想吃自己买,自己切。”

微风吹过,枝头细碎的桐花招摇出天真的纯白。

苏未覃道:“这花很美,我只知道梨花是白的,你妹妹名叫千梨,我就以为这肯定是梨花了。”

叶疏落想了想,道:“我没听过千梨名字的典故,或许就是好听吧。”

“那你呢?”

“我?”

“叶疏落虽然好听,念起来总觉得冷冷清清,你这名字有典故吗?”

叶疏落正走在树下,一朵桐花飘落,坠在他怀中的琴上,他抬眼望着一林幽花,吟道:“疏疏门前雪,落落雨后风。耿耿星河在,幽幽照影空。”

慕容闲花死后,叶锦城一言不发站在梧桐树下,那晚桐花如雪,风露凄清,叶连低声问他,小少爷是否取名字,叶锦城念了这首诗。

疏落人有疏落心。

居安侯府的桐花曾经四季不败,后来也无人打理了。

苏未覃侧头看他,问道:“你好像不太喜欢?”

叶疏落没有遮掩自己的情绪,沉吟道:“谈不上喜欢不喜欢,只是……有点困惑,我好奇心很重,素来都喜欢解谜,唯独当年那桩涉及我自己的谜团,我怎样也解不开。”

他口中的谜团,是指叶夫人狠心下毒并自尽一事。

叶疏落接着道:“这诗大概是我父亲心境最真实的写照,自从我记事以来,他就没有对我笑过,经常不回府,也不过问府里的事,虽然尽心教导我,可是从不亲近我,看我的眼神总是疏离冷落。”

苏未覃安慰道:“还好你有个妹妹作伴。”

“千梨……父亲倒是比较娇惯她,小时候我还偷偷恼过,可是每次父亲抱了她,她怕我难过,回头就来抱我,父亲给她带了稀罕的吃食玩具,她回头也全都捧给我,父亲离开后,我们两个更是相依为命。”

难怪兄妹感情如此深厚,妹妹一心想要帮哥哥,哥哥为了妹妹,更是冲冠一怒弹指诛凶。

苏未覃忽然也抱了抱他,在叶疏落意外的眼神里,叫了声:“阿疏。”

疏离的疏,叶疏落不喜欢的一个字,从没有人这么叫过他。

但是苏未覃如果愿意这么叫,他也就答应:“嗯。”

苏未覃圈着他的腰,环过来握住他的手,这是一个亲密至极的姿态,他柔声道:“你不喜欢‘疏离’,那我们就来个组合,就叫‘未疏’,终此一生,未有疏离,怎么样?”

叶疏落蓦然抬眼。

两个人目光相触,苏未覃的眼神清澈而灿烂,这句话仿佛一时兴起,却又厚重无比。

他在意的不是一个称呼这点小事,而是叶疏落对身世之谜的耿耿于怀,他要对叶疏落好,见不得叶疏落心里有半点不快乐,所以那些细碎的郁结,他都要用如今的情悦来扭转冲淡。

苏未覃做事一向全力以赴,连喜欢一个人,也是全力以赴。

终此一生,未有疏离。

叶疏落清清淡淡二十年的心境,突然间被炙热的暖流盈满,生平第一次,他知晓了爱情的滋味。

他眨眨眼睛,笑意如同春湖的涟漪,美不胜收:“好啊。”

不远处,睡在树枝上的习翼生翻了个身,正好看到这一幕,揉了揉眼睛,差点从树上掉下来。

“苏、苏兄你在对我家侯爷做什么!”习翼生好悬才把这句惊呼咽回肚里,伸长脖子仔细观察,“虽然拉拉扯扯,但是表情愉快,看起来不是刺杀,那就好那就好……唔,不知道为什么,总觉得很庆幸凌罗不在呢……”

正想到这里,习翼生忽然觉得头皮有点炸,对危险的直觉让他本能地回过头去,正好瞥见了向这边走来的许凌罗。

怎么说回就回来了!

他动作比脑子更快,几乎是一瞬间,笔直地从树上扑下来,正摔在凌罗面前,高声呼叫:“凌罗,你回来啦!”

许凌罗停下脚步,莫名其妙盯了他一眼,问道:“翼生。”

“有!”

“我不在的时候,你成功把自己折腾傻了?”

习翼生跳起来,一边拍身上的土一边干笑:“我这不是太想你了吗,感动不?”

许凌罗面无表情地斜视他:“哦。”接着就要绕过他。

“等等!”习翼生大急,一把拦住她,“那个,好久没吃你做的点心,你要不先去做一点?”

许凌罗上下打量他片刻,抱臂胸前:“我只不过出门了小半个月,而且我做的点心你不是说太甜,从来都不吃吗?”

“我……突然就觉得……不吃甜的人生……不完满……”

许凌罗凉凉一笑:“编,你接着编。”

习翼生连忙道:“那你让我慢慢构思下,太突然了一时编不出来!”

“快算了吧,你骗人从来没有成功过。”许凌罗没好气地把自己背上的包裹丢进他怀里,“帮我拿着,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拦着我吗?”

“你知道?!”

“那当然,我比你知道得早。”许凌罗不动声色,下巴向前点了点,“现在什么情况了?”

习翼生大松了一口气:“哦,现在挺好的,只要你不生气,那就是一切都好。”

这到底在说什么?许凌罗蹙起两道细眉,骗习翼生上当很简单,但这个傻子就算上当了,也透露不出更多的信息。

她思来想去,骤然一惊:翼生这般遮遮掩掩,总不会是侯爷出什么事了吧!

正要追问,就听叶疏落的声音响起:“凌罗回来了。”

许凌罗心中一喜,向声音的方向疾走两步,忽然僵在原地。

不远处,叶疏落和苏未覃手牵着手走过来了。

……手牵着手。

习翼生喉咙里咕噜噜响了两声,强行咽了下去。

没事抱抱就算了,走路还要牵手,你们几岁了啊,这是怕走丢吗!

他明显感觉到身边的许凌罗身子晃了晃,但是许凌罗随即就开口:“侯爷,事情做完了,我回来复命。”声音四平八稳,没有任何波动。

苏未覃侧头看向叶疏落:“是公事啊,需要我回避吗?”

叶疏落道:“涉及洞天魔府,你回避一下吧。”

他相信苏未覃,但是不能强迫别人也和他一起相信,干脆一切按照规矩来,坦坦荡荡要苏未覃回避。

苏未覃笑了笑,顺手接过他怀里的琴:“你谈完事情,再弹给我听。”

他们抱着琴出来散步,本来就是要找个舒适的地方弹的。

许凌罗垂下眼睛,像什么都没看到,等苏未覃走远了,才挥手布下了隔音禁制——自从居安侯府发现有内奸,凡是商议要事,都必须先布下禁制。她沉静地道:“侯爷,我们按照计划,带着堪舆灵图一路摸排了天越山方圆千里内所有灵气枯竭的地点,果然有人暗中勾结魔道,布置了传送阵法。”

自从叶锦城联合三门四宗五大派重修了封魔禁制,魔道再也不能肆无忌惮地出入固龙堡以南的地界,除非他们大举入侵,暴力破坏这个庞大无比的禁制。

叶疏落问道:“发现了多少处?”

许凌罗道:“一共十六处,已全部捣毁。”

叶疏落沉吟道:“十六处……未必是全部。”

许凌罗忙道:“我也想到了,所以每捣毁一处,我都分开提审那处据点的所有人,互相印证,他们的供词都对得上,确实只有十六处。”

叶疏落一挑眉:“都对得上?”

“是。”

习翼生插口道:“天越山方圆千里,是咱们正道力量最集中的地方,魔道很难做什么小动作,不用太高估他们。”

叶疏落摇摇头,问道:“你们不觉得奇怪么?”

习翼生和许凌罗对视一眼,都纳闷道:“什么奇怪?”

叶疏落缓缓道:“我之所以要凌罗去做这件事,是因为推算出复活将离的地点是陨星台,魔道的仪式向来繁杂庞大,这个复活仪式也不能例外,绝不是一两个人能操办来的。”

“有封魔大禁制的存在,魔道想暗中潜入是不可能了,大举进犯耗费的时间又太长,又不是十拿九稳能胜利,为了一个复活仪式而开战,并不值得。”

“所以魔道最有可能用的方法就是传送,找一个恰当的时机,突然传送过来一批精英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破到陨星台,完成复活仪式。”

“一旦有魔气出现,封魔大禁制会立刻示警,所以他们时间有限,传送的目的地离天越山不会很远。”

叶疏落早就详细解释过这个计划,两个人都表示明白。

他话锋一转,说道:“当前魔道看的最重的,就是复活将离这件事,建立传送阵是复活将离的一大关键,再怎么保密都不为过,那为什么你抓到的俘虏能够清楚掌握传送阵的总数量,还不止一个两个人掌握?”

“这……”

习翼生和许凌罗面面相觑,也都疑惑起来。

魔道进不了封魔禁制,在这边做布置的都是他们收买的正道叛徒,能得到的信任十分有限,这种情况下,连布置传送阵的目的都不应该告诉这些人,何况是全盘的计划。

有恃无恐,有恃才能无恐。

就好像叶疏落从来不担心魔道能集齐七件碎玄至宝,因为其中一件早就在他手上。那么魔道是有什么凭恃,才能这么漫不经心?

阳光洒在他沉思的眉眼上,干净耀眼。

青鸟于飞(第二十七章 变数)

极北之地有座高塔,塔在半天云中。

塔的主人性格乖僻,大门常年紧闭,从不与人来往,魔道之人虽然桀骜不驯,却没有一个敢主动靠近这塔半步。

今日朔日,无星无月,塔顶却站了一个人,一动不动盯着黑寂的天空,仿佛一尊雕塑。

大风吹起,此人的发丝袍带全都飘飞起来,更显得瘦骨伶仃、鬼气森然。

身后的楼梯上响起脚步声,不多时,一个影子缓缓走上来。

那是一个人,但全身都笼罩在似浓似淡的雾里,别说容貌,竟连年纪大小、是男是女都辨不出来,只能用影子来形容。

影子走到塔主人身旁,也抬头望天,天空像一块深黑的幕布,他什么都看不出来,便开口问道:“延秋,今日依旧没有结果么?”

这个高塔的主人,原来就是洞天魔府的“卜命师”——延秋。

神秘的卜命师对影子的问话置若罔闻,全神贯注遨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,忽然他双目一亮,右手急抛出一把蓍草,十指急点,口中念念有词,却不是影子能听懂的任何语言。

蓍草毫无重量,在风中却沉稳如山,不知不觉排出了一个古朴的图案,延秋咬破舌尖,一点心头血喷上去,那图案上缓缓流动起诡秘的黑光,持续了将近一炷香,才渐渐淡去。

黑光一去,蓍草便成了普通的草,很快随风而逝,延秋呛咳出带血的飞沫。眼睛却分外明亮,举手伸向天,吃力地念出三个字:“苏、未、覃……”最后一个字出口,他整个人都委顿下来,仿佛烧尽的柴草,只留残灰。

影子霍然一凝,失声道:“竟然是他!”随即气息冷沉下来,自语道:“当断不断,果受其乱!”紧接着袍袖一甩,疾步下塔而去。

一路上,洞天魔府的人见了影子,都恭恭敬敬避于路旁,连正殿门口的守卫都没做任何阻拦,任由他直接进去。

焦狱王高坐在大殿正中的王座上,身边漂浮着四件物事,一面镜子,一把锁,一株草,一道令牌,正是魔尊将离七大碎玄至宝之四,大概是还没有彻底炼化,神物自晦,看不出有什么出奇的地方,在空中平平淡淡地上下浮沉,和他体内的气机隐隐呼应。

江愁眠和楚怀天跪在阶前,正汇报剑冢之行的详细情况。

影子没有行礼,反倒是江楚二人先叫了声:“先生。”

洞天魔府最神秘的存在,连焦狱王都要以师礼待之的先生。

先生点点头,直截了当地说:“延秋今日卜算出了那个变数。”

“哦?”

先生没有继续说,意思是要闲杂人等都退下,谁知焦狱王抬了抬眼,漫不经心地问:“变数是什么?”

江楚二人本来心知肚明要告退,被这么一开口,顿时不敢再动。

两个人悄悄对视一眼,都拿不准这是王上认为他们有资格聆听秘闻,还是纯粹地想驳先生面子。不管是哪一种情况,先生想必都不会开心,免不了要迁怒。

先生城府极深,很快恢复从容,也没和焦狱王争执,似乎并不在乎多两个人旁听,说道:“延秋只说了三个字:苏未覃。”

大殿内有一阵短暂的沉默。

这个“变数”,焦狱王十分清楚,是指复活将离的变数。

数十年前,卜命师延秋还是个垂髫小儿,他的师父对复活将离之事进行了一次全盘推演,正是在那次推演的基础上,洞天魔府布下了长达数十年的疯狂计划。当时推演的结果中,仅有一个变数晦暗不明,成则上上大吉,败则满盘皆输,成为先生心头一根硬刺。

时隔多年,这根刺终于被卜算大师的传人挑破了。

苏未覃这个空明剑体,本来是他们为复活将离一事准备的后手,没想到竟然成了那个变数,他们亲手培养起来的变数!

先生说道:“苏未覃在这里长了几十年,都没有卜算出什么,没想到根基废了,反而成了变数。”

焦狱王淡淡道:“可能是他最近得到神剑认可,天数明朗了吧。”

先生一惊:“苏未覃拿到了神剑?”

焦狱王一指江愁眠,示意他说。

江愁眠便将剑冢所见所闻重复了一遍,末了说道:“影王不但手中有神剑,修为疑似重回碎玄,而且他明确站在了居安侯府那边,看起来和那边相处得还不错。”

先生来回踱了几步,忍不住道:“我还是不明白,区区一个苏未覃,怎么就能成为变数,难道他拿了神剑,就是你我的对手?退一步说,就算他莫名其妙变成天下无敌,可我这计划部署了四十年,处处推敲,万无一失,绝不是蛮力能够破解的!”

焦狱王道:“先生怕不是忘了,当年谢渊是魔尊唯一的克星,他留下的神剑指不定藏着什么秘密,我们不就因为这个,才千方百计寻找空明剑体。”

先生反驳道:“那不过是为了保险,执神剑者可斩魔尊,也要等魔尊复活之后才有的斩,而只要魔尊一复活,我们的计划就大功告成,之后再有什么变数都无所谓。”

焦狱王似有几分不耐烦,道:“既然如此,你放宽心执行你的计划就是了,又急什么?”

先生被噎了一下,思索片刻,下了决心:“还是先下手为强,我亲自去杀了他!”

焦狱王道:“他和叶疏落走得很近,叶疏落在亲自保护他。”

先生反问:“那又如何?”

焦狱王道:“万一你在叶疏落面前露了行藏,被他抽丝剥茧推理出整个计划,又当如何?”

先生决然道:“把苏未覃曾是影王的事情散播出去,就说他是奉命去居安侯府卧底的,我不信正道会毫无芥蒂接受他这个身份。”

焦狱王思索片刻,露出稍许玩味的神色,说道:“那么,将他是复活魔尊的变数这件事,暗中也透露给叶疏落知道。”

先生猛地一挑眉:“什么!”

这种关乎大局的机密难道不该死死瞒住敌手?而且叶疏落知道了这件事,不是会更用心保护苏未覃?

焦狱王懒怠解释:“就这样做。”

先生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道:“阿和,在关于苏未覃的事上,你已经任性过了。”

他指责焦狱王任性。

江楚二人只知道要收集至宝复活魔尊,并不清楚其中的来龙去脉和详细布置,一直默默聆听,此时听到先生这句话,不由心中一颤,遍体生寒。

王上和苏未覃之间,他们也隐隐有所猜测,但谁也不敢宣之于口,不管是真是假,这都是隐秘和禁忌,以王上喜怒不定的性子,极有可能将旁听的人全部灭口。

焦狱王再怎么尊敬先生,魔道之主也是他,而不是先生。

如今先生竟然面斥王上,还透出王上徇私情的意味,王上怎么忍受得了,难道今日这两位要撕破脸皮?

只听焦狱王缓缓说道:“你是指本座亲自出手,却没杀掉他?”

先生不说话,默认了。

焦狱王沉沉一笑:“那不是得益于你给他的契法吗?”

三分契,一人献三分之一修炼所得给另一人,彼此真元授受,无法杀死对方。

穿引神诀从不容情,若非这个一早结下的契法,苏未覃必死无疑,而三分契有这个副作用,事先谁也不知道。

先生语声中隐见怒气:“好,契约一事是我欠了考虑,可谁知道你会把灭门真相告诉他,让他叛道而去!”

“他问到了,本座不屑于撒谎。”

“他重伤在穿引神诀下,明明弹指可灭,你却阻止我出手!”

“本座没能杀死的人,你要抢来杀?”

“你难道不知什么是大局为重!”

先生接连质问,咄咄逼人,若换了别人,焦狱王早就不耐烦直接杀了,可面对这位神秘的、连容貌都不为人知的先生,魔道之主终究没有动怒。

他的手指“笃笃笃”敲在王座的扶手上,一声一声,牵动着大殿里凝滞的气氛。

江愁眠深吸了一口气,忽然向焦狱王叩拜下去,请罪道:“王上,去剑冢时你曾有命,见苏未覃杀无赦,属下无能,没有完成任务,请王上治罪!”

先生惊讶地瞥了他一眼,又去看焦狱王。

焦狱王眼中闪过一抹厉色,在扶手上轻轻一拍,一道尖锐的黑光没入江愁眠体内。江愁眠整个人剧烈地一抖,脸上现出痛苦之色,汗珠顷刻间布满额头,但是仍坚持跪在原地,一动不动,

他心知肚明,这是王上对他自作主张的惩罚。

焦狱王曾阻止先生杀苏未覃,固然是源于高傲,一击不中,不屑追杀,也有认为苏未覃天资卓绝,能与自己比肩,期待他日后反击的因素在。可是在绝响谷见过苏未覃的狼狈样子后,他已经失去了这份兴趣,江愁眠道明这件事,让双方都有了一个台阶下。

可是焦狱王没吩咐,他擅自说出来,就是错。

先生全身心扑在那个疯狂计划上,这份执念经过几十年的沉淀,简直演变成了心魔,谁敢碰一下都会引起他的激烈反弹,任何不利于计划的因素都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抹杀,这点焦狱王清楚明白。

在这件事上和先生起冲突,得不偿失。

尤其是为了苏未覃起冲突,更不值得。

片刻的静默后,焦狱王终于道:“本座透消息给叶疏落,也是在布局除掉变数。”

这样的主动解释,代表他愿意先退一步,本以为先生会松一口气,谁知先生更加现出警惕的姿态,问道:“你这样布局,是想针对叶疏落?”

焦狱王嗤笑一声。

先生凝重道:“不管你对叶疏落有什么喜恶,都不能动他,就算万不得已必须放过苏未覃,也不能牵扯到他!”

焦狱王冷冷道:“先生,你心乱了。你这个样子,别人还以为你有多关爱那位小叶侯。”他从宽大的王位上站起来,一步步走到先生面前,微微带了些俯视,“本座知道,叶疏落是整个计划的核心,本座也希望魔尊能够顺利复活。”

“既然如此,这件事……”

焦狱王瞥了江楚二人一眼:“这件事你们去处理,不要再劳先生费心。”

这就是不容反驳的意思了。

“是!”二人连忙领命,爬起来的时候江愁眠一个踉跄,多亏楚怀天手疾眼快扯了他一把,才没有摔下去,两人倒退出大殿,这才敢抹去额头的汗水。

焦狱王又道:“按照延秋的卜算,转世铃即将出世,先生若有闲暇,不妨多关注一下那边。”

先生深深地望了焦狱王片刻,终于叹道:“阿和,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,可是复活魔尊的计划关系着我们日后的存亡,我绝不容许任何人破坏!”

他看着焦狱王不置可否的神态,只觉兴味索然,也不想继续追问,就这样走了,碎玄至宝已得其四,接下来出世的转世铃确实需要重点关注。

大殿里只余下焦狱王一人,他目送先生的背影,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嘲讽:“你的决心,我当然早就看到了。”

王座前忽然出现了一副投影,青砖黛瓦,草长林荫,赫然是居安侯府的景色,叶疏落抱着琴倚在一棵梧桐树下,对面是苏未覃。

两个人轻声细语说着什么话。

神态亲密。

“疏疏门前雪,落落雨后风……嘿。”

焦狱王看不出喜怒地一挥手,投影破碎无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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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鸟于飞(第二十六章 会议)

关于剑冢一行的收尾会议,在居安侯府召开。

劳师动众一场,最终还是丢了点将符,尤其是在那么好的局面下,生生被魔道算了去,一干人脸色都不好看,其中以徐若耶为最。

叶疏落却没什么责难的意思,只问:“前面的事我都知道,点将符给了千梨后,是怎么丢的,千梨你来说。”

叶千梨几乎要哭出来,强行把眼泪忍回去,哽咽道:“当时,当时我和苏大哥说话,周围没有别的人,他走了,我也正要回去,忽然有个人过来,说徐掌门……”她看了徐若耶一眼,“徐掌门在附近发现了魔道踪迹,要我把点将符拿过去,以防万一。”

徐若耶闭目而坐,一言不发。

“我认得那人是瑶华派执剑长老,加上他又出示了徐掌门的令牌,我、我……”

习翼生不忍她继续说,接口道:“别说千梨,就算我们也想不到李不移是魔道的人,确认了点将符在千梨身上后,就强行夺了去。我们的阵势是外紧内松,只防范了外部,所以……”

叶疏落问道:“他夺得点将符后,是怎么逃走的?”

习翼生道:“千梨见机快,立刻就鸣镝示警,我们本来已经将李不移拿下,可是他突然间青筋暴起,竟然自爆而死,随后点将符也踪影全无。”

“自爆而死?”

一干人纷纷应和,都说是亲眼所见,李不移自爆后魂飞魄散了。

徐若耶满面羞惭,向叶疏落一揖到地,愧疚道:“承蒙叶侯信任,将这件大事交给我,万没想到坏在我门人的手上……徐某无话可说,听凭叶侯发落。”

叶疏落降阶亲手将他扶起,温言道:“徐掌门言重了,魔道行事鬼祟,防不胜防,你又怎么能全想到呢。倒是李不移为何给魔道卖命,这点一定要查清,不然,说不定将来就有张不移、王不移。”

徐若耶长叹一声,说道:“不移是我嫡系的师弟,他入门晚,很多时候都是我代师传功,这孩子心性纯朴,为人热忱,从未和魔道扯上过半点关系,我、我委实想不通……”

其他人七嘴八舌,有安慰徐若耶的,也有替李不移说话的,总体上听来,李不移在修真界的名声确实不错,不少人和他有交情,甚至受过他的恩惠。

叶千梨这时候迟疑着开口:“其实……其实我看到……”

她声音小小的,被淹没在杂七杂八的声音里,只有叶疏落立刻鼓励地望向她,说道:“你说,没事的。”

叶千梨受到哥哥的肯定,底气便足了些,声音大起来:“李不移对我出手的时候,我瞥见他的手腕上有一朵漆黑的花!”

“花?”

“是什么样的花?”

“徐掌门,令师弟可有这样的纹身胎记?”

徐若耶茫然道:“并没有,我对不移很了解,从没见过什么花。”

叶千梨大声道:“我看到了,真的!那朵花魔气缭绕,我见了,很是害怕……”

一直静立在旁的苏未覃忽然插口:“那朵花,可是五瓣梅?”

叶千梨点头道:“不错,正是五瓣梅,漆黑如墨,纹在他手腕上,栩栩如生……咦?”

连叶疏落在内,所有人都望向苏未覃,他怎么知道那是一朵五瓣梅呢?

苏未覃垂着眼想了想,叹了口气:“也不算什么秘密,你们都知道楚怀天有一杆巽地魔光旗,横扫正魔两道,可是你们谁见过他的通幽境界?”

“这……好像没有。”

“这是因为,楚怀天根本没有通幽境界。”

“什么?堂堂魔道左使,竟然未及通幽境?!”

苏未覃摇摇头:“开什么玩笑,他可比在座诸位大多数修为都要高,只不过为了配合焦安和的魔功,他甘心将自己的通幽境界献祭出来,变成了焦安和魔功的一部分。”

在场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焦安和是谁,除了叶疏落,正道中人几乎都只叫他焦狱王,没人关心他真名是什么。

叶疏落问道:“是什么魔功?”

苏未覃道:“种魔大法。”

“那是什么功法?”

“比如我是焦安和,我在你身体里种一颗魔种,那么你从此以后就会成为我的傀儡——不是你们想象中提一次线动一下的那种木偶,是完全和平常没区别,有完整的记忆和感情,只不过在心里会将焦安和当做自己的主人,无论什么命令都不会违背,包括杀人或自杀。”

众皆哗然。

徐若耶忍不住问:“你的意思是,不移并没有背叛我们,只是被种魔大法控制了?”

苏未覃点点头:“种魔大法无迹可寻,只有手腕上会出现一朵黑色五瓣梅。”

“可是剑冢限制碎玄境以上的修真者进入,他怎么会被焦狱王种魔……”

“我刚才说了,楚怀天的境界已变成种魔大法的一部分,他可以代替焦安和进行种魔,不过傀儡还是会当焦安和是主人,并不会听他操控。”

徐若耶一拳砸上桌子,双泪长流。他本来以为师弟勾结魔道,纵然悲伤也不肯表露出来,此时终于可以恣情了。

习翼生问道:“苏兄,这种魔大法听起来如此诡异,可有防范的办法,或者挽救的办法?”

苏未覃道:“防范其实很简单,种魔过程很长,且不能被打扰,只要不被焦安和或楚怀天生擒活捉,就不会中招。但如果被种魔成功……”

“会怎样?”

“种魔不可逆。”

“也就是说……”

“这一辈子都会是傀儡,除死无他法。不过种魔大法对身体伤害很大,被种魔的人都活不过一个月,说一辈子,也没有那么长。”

在座的正道修真者们不约而同,都感到一阵彻骨的凉意,想想要一辈子做魔道的傀儡,真的还不如一死了之。

叶疏落这时道:“徐掌门节哀,是我对魔道功法掌握不足,没能事先做好安排,才使令师弟陨落,待此间事了,我会亲自去为他上一炷香。”

上香事小,李不移此刻尸骨无存,又是盗点将符而自爆,正道恨不得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他,叶疏落这番话,不但替他平反,还许他立衣冠冢,为瑶华派正名,将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。

徐若耶顿时感激得不能自已:“叶侯,分明是我……你这……”他本不是喜怒形于色的人,可是短短时间里大喜大悲,实在有些维持不住。

叶疏落阻止了他的话,接着说:“但在剑冢一事上,还是有颇多失误。叶千梨。”

叶千梨低声道:“在。”

“你私自行动,不顾大局,导致翼生为你涉险,后来更亲手失却点将符,罚你面壁一月,你服不服?”

叶千梨连连点头:“我服的。”

习翼生忙道:“侯爷,千梨跟来的事我早就知道,是我纵容她的,再说点将符那本来就是千梨拿到的,她就算弄丢了,也是无功无过,你这样罚她,我不服!”

叶疏落问道:“千梨,翼生早先知道吗?”

叶千梨偷偷瞄了习翼生一眼,虽然见到他拼命使眼色,可到底不敢跟哥哥撒谎:“翼生哥哥……不、不知道。”

叶疏落点头道:“好,既然翼生为你说谎,就罚你多面壁一月。”

叶千梨忙道:“是。”

习翼生正目瞪口呆,就听叶疏落说道:“习翼生。”下意识地站直:“在!”

“点将符拿到后,为何不立即撤走?”

习翼生对自己的错倒是敢作敢当,请罪道:“徐掌门本来说要撤走,是我想着,剑冢十年开启一次,机遇难得,不如大家通过正常办法离开,多磨练磨练。而且我也想魔道说不定会偷袭,可以布下埋伏,给他们一记狠击。”

徐若耶上前道:“此次剑冢之行以我为首,翼生兄不过是建言,做决定的还是我,理应由我负责。”

习翼生道:“我骄傲自矜,又不够仔细,反中了魔道算计,请侯爷处罚!”

忽然旁边有人笑出了声,众人看去,却是苏未覃。

苏未覃笑道:“我只见过抢功,你们现在这是在抢罪呢?犯了错很光彩啊?”

本来这话是要引起众怒的,可苏未覃在剑冢大放异彩,不但点将符是他抢到的,就连在场所有人的性命都是他从大衍神剑之下救回的,可以说立威已成,倒没有人敢直接说他不对。

叶千梨心思剔透,第一个反应过来:如果大家推来让去,最后叶疏落罚也不是,不罚更不是,罚轻了大家不领情,罚重了更会有怨言。苏未覃这番话看似不近人情,其实是在唱红脸,要大家先存了愧疚,好给哥哥做人情呢。

她心里偷偷一笑,苏大哥这个朋友,哥哥当真是交得。

叶疏落扫了他一眼,说道:“未覃散漫惯了,大家别在意。既然情况已说明,徐掌门,你贪功冒进,大意失局,明年固龙堡本该轮到四景宗驻守,你就先值一年吧。”

固龙堡在世俗界北境,而洞天魔府所在更北,魔道想要大举南下,必须先经过此堡,正道三门四宗五大派向来轮流驻守此地,时刻警醒,是个十分危险的地方,至于偏僻寒苦,对修真者来说倒不是太大的问题。

徐若耶松了一口气,这惩罚不轻不重,关键是不损瑶华派的名声地位,立刻恭恭敬敬地领了。

“习翼生恃势强为,同样大意,罚你一年内抄书百遍,如有错漏,加倍罚抄。”剑冢指挥权的确不在习翼生手里,从来没有说提个建议就获罪的,但如果他不是居安侯府的人,以徐若耶的稳重,也不可能下决心听他的,所以罪责可免,小惩难逃。

习翼生脸色一垮,哀求道:“侯爷,要不我也去固龙堡吧?”被叶疏落瞥了一眼,才不敢吱声了。

叶疏落最后道:“剑冢一事,大家都尽力了,偶有失误,也不过成事在天。咱们接下来还有许多事要做,希望大家继续精诚共事,将我正道发扬光大!”

众人轰然应诺,个个心悦诚服。

青鸟于飞(第二十五章 表白)

绮娘欣然道:“你果然来了!”

她好端端站在苏未覃面前,看起来没有任何危险。

苏未覃上下打量她,没看出她受人控制的痕迹,反而教绮娘满面红晕地垂下了眼。

“你求救了?”

“我只是和自己打了一个赌,如果……如果你能来,我就有话和你说。”

苏未覃叹道:“自己和自己打赌,是不是女人都这么无聊?”

绮娘嫣然一笑:“你是大英雄,大豪杰,当然无法理解我们女儿家的心事。”

苏未覃被人恭维惯了,完全不吃这一套:“你要没事,我就走了。”

“哎,你急什么!”绮娘咬着唇想去拉他的袖子,却被拂开,顿时委屈道,“从一开始你就对我不假辞色,难道我有害过你吗,还是我容貌丑陋,让你多看一眼都不愿意?”

平心而论,绮娘不但不丑,反而可以说相当美貌,叶千梨和她站在一起都要被比下去,何况那一种与生俱来又经过霜雪打磨的婀娜风情,更是压过了苏未覃生平见过的所有女子。

苏未覃便实话实话:“还行吧,不算丑。”

不算丑……

他笑话叶疏落说话得罪人,其实他自己也差不多,说到底就是眼界过高,不屑于去敷衍旁人。

绮娘气得笑了:“难道你见过比我还好看的人?可别说你情人眼里出西施,觉得那位叶大小姐才是天下第一美人!”

苏未覃脑子里飞快闪过叶疏落的脸,随即又出现了他的剑,要是叫他知道自己拿他跟一个魔道女子比较,一定……嗯,倒也不一定会生气。叶疏落不但很少笑,也很少生气。

绮娘见他不说话,以为他是哑口无言,心情变好了些,哼道:“总算你是有眼光的,不枉了我对你一片心意……”

她一心倾诉,苏未覃却有些待不住了,只因他忽然发现,自己想起叶疏落的次数真是太多了,几乎从和叶疏落分别后,心里就全是越来越多的叶疏落。

他甚至有点想回去问一下叶疏落,你酒醒了没,说的话都是真心的不,现在还作数吗?

绮娘还在说:“其实刚见面的时候,你对我一点也不好,把我扔在危险的剑冢里,自己去吃饭,你还恐吓我,让我不敢用千千结对付你。”

苏未覃道:“不让你读我的心,是在救你,我心里有很多秘密,知道的人都要死。”

“可你看上去不像有秘密的人,你倒是像个无拘无束的剑仙,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”

“我确实喜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——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吗?”

他明显不耐烦了,绮娘就算想继续和他漫无边际地聊下去,也要他肯留下听。她咬着嘴唇,便要将心里的话说出口,可是话到了嘴边,忽然又情怯,挣扎了片刻,毅然拉过苏未覃的手,仿佛苏未覃在她手心里画符那般,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:燕绮微。

然后合上他的手,让他攥成拳,自己的手掌包在外面。

她往常和不同的男人打情骂俏,甚至鱼水之欢,都没有丝毫扭捏,此时只是告诉对方名字,心里竟砰砰直跳,简直想转身跑掉。

苏未覃微笑道:“好名字。”

这冶艳的女子,名字竟这般温柔娴雅,也对,天下哪双父母为儿女取名字,不是选了又选,要用上世间最美好的字眼?连焦狱王,他的名字都叫安和,他的父母都希望他一生安乐和顺。苏未覃忽然想到叶疏落,这名字,岂非是故人皆疏,知交零落?叶千梨,岂非是迁移离徙?他们的父母当时在想些什么?

绮娘满怀希冀地问:“你会记住吗?”

苏未覃道:“这样好听的名字,我当然会记住。”

“那……”

“那我该走了,正魔有别,以后也不必再见。”

绮娘几乎呆住,半晌顿足道:“你这呆子,笨瓜,榆木脑袋……”

苏未覃没有生气,他当然不是呆子、笨瓜、榆木脑袋,所以绮娘伸手拉他时,他已经什么都明白,但绮娘和他太遥远,走不进他心里,他能给一个微笑,一句称赞,已经是全部。

他是个干脆的人,说走就走,从不给别人半分无谓的希望。

“苏——”绮娘只叫了一个字,就不见了苏未覃的身影,她空茫地道,“我知道你身边有叶大小姐,我就不该痴心妄想,可是,可是我……”还没说出口,你怎么就不听了呢?

她此时还不能明白,这样干脆的拒绝,才是独属于苏未覃的善良。

绮娘和自己打了一个赌,她知道离开剑冢之后,未必有机会再见到苏未覃,所以她想努力一次,她放弃了那一次可以救命的机会,只为了再见他一面,告诉他自己的名字,如果他愿意,她甚至可以抛开一切,专心跟在他身边。她赌赢了,苏未覃果然是个信守承诺的君子,说来就来了,可她也输了,苏未覃对她冷冷淡淡,是真的没把她放在心里。

她是个不服输的女子,想做的事一定要做成,拦在她面前就算是正魔殊途、就算是刀山火海,她也有勇气闯一闯,可现在是她喜欢的人根本不喜欢她。

万事都可勉强,只有感情不行。

她只觉得悲从中来,不知不觉已泪流满面。

一个人悄然走到她身边,静静地看着她,绮娘抽噎着抬头,忽然整个人都僵住:“江左使……”

来人正是江愁眠!

绮娘忍不住全身发抖,身为魔道,却和正道私相往来,还被铁面无私的江左使亲自抓到,难道她今天要死在这里吗?

江愁眠眼神里似有怜悯,缓缓道:“伤心吗?”

绮娘跳起来:“我才不会为一个男人伤心!男人不过是玩具,我的男人没有一百个,也有八十个,随便勾勾手指,有的是人送上门,多么快活,我怎么会伤心!”

她大声说着,神情倔强已极,可惜,那满脸的泪水出卖了她。

就算一百个,八十个,个个都不是苏未覃。

只能令她笑,不能使她哭。

但江愁眠仿佛没看到,只说:“这就对了,至少,不要为他伤心。他本身就是一个没有心的人,为他动了心,早晚会死心。”

绮娘诧异地瞪大眼睛,连哭都忘了,这番话……难道江左使和苏未覃,他们竟然是旧识?

江愁眠扫了她一眼,道:“走吧,回去向王上复命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剑冢的事,该收官了。”

 

叶疏落支着头,懒洋洋的,不知道酒醒了没有。

天已经晴了,扁舟在大河中央悠游,宛如闲云野鹤,天地浮生。

苏未覃踏着水面大摇大摆走过去,仿佛不久前落荒而逃的人不是他。

叶疏落眼睛看着河面,手指微微一抬,指了指旁边的盘子,竟然是留了一条外焦里嫩的烤鱼给他。

苏未覃便笑嘻嘻地坐下来,问道:“你猜我刚刚干嘛去了?”

“练剑?”

“剑什么时候都能练,刚才可是有个美貌姑娘跟我表白了。”

叶疏落终于回头,眼神里满是质疑,苏未覃这才想起有歧义,摆手道:“我说的不是你……呸,你又不是姑娘,我是说真的!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我拒绝了她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苏未覃眨眨眼:“因为我决定了要喜欢你。”

他以为叶疏落怎么也要感动一下,或者不知所措一下,谁知叶疏落只淡淡说道:“所以你这是表功来了?”

“我做的不好么?”

“哼。”

“喂,你要是这个态度,我说不定会跑的!”

“你再跑个试试。”

“哼。”

叶疏落看他不甘的样子,因为被灌酒说了实话、接着又被莫名其妙抛下的一口气终于消散,微笑道:“你生什么气,你怎样待我,我也会怎样待你,总不会叫你吃亏,以后有别人对我表白,我当然也会拒绝啊。”

苏未覃立刻就不生气了。

天底下或许有人能抵挡梦幻七剑,可是谁又能抵挡叶疏落的一笑呢?

他只觉心里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苏醒了,挪过去挨着叶疏落坐,自自然然就把人抱进怀里。

叶疏落提醒道:“船会翻的。”

苏未覃道:“不怕。”随手把赖在他怀里的苍耳揪出来,扔到船的另一头,也不知使了什么法术,苍耳就老老实实趴在那里,竟然把船压得两头平。

叶疏落好笑道:“你这个人……”惯会在这种奇怪的地方用心。

话没说完,就再也说不出来。

不知过了过久,缠绵的唇齿才分开,苏未覃心满意足地舒了一口气,宣布道:“那么,从今以后,你就是我的人了。”

叶疏落眉眼弯弯:“好。”

落落大方的安静模样,直看得苏未覃心里又痒起来,他长这么大,第一次知道两情相悦的滋味,一时竟不能自拔。

就在他蠢蠢欲动想要更进一步的时候,叶疏落神色一动。

悬在他腰间的一枚玉珏无缘无故,“啪”地炸裂了。

苏未覃心知有异,忙问道:“怎么了?”

叶疏落闭目感知了片刻,将玉珏碎片抛入河中,才道:“剑冢……出事了。”


青鸟于飞(第二十四章 心意)

叶千梨坐在篝火旁捺石子玩,附近只有她一个人,听到动静抬头,顿时惊喜道:“苏大哥,你回来啦!”

苏未覃问道:“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?”

叶千梨脸一红,小声道:“我等你。”

“有事?”

“你帮了我这么多,连碎玄至宝说给我就给我了,我……我心中感激,实在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……”

“哦,你不用往心里去。”

无非是看在叶疏落面子上,顺手而已,要报答也是叶疏落来报答。

叶千梨不知其中关节,羞涩地抿了抿唇,微笑道:“苏大哥,你人真好。”

她从小足不出户,常接触的只有叶疏落几个,这几人无一不是把她当做小姑娘,宠爱是宠爱,却少了平辈人之间的敬重。直到遇见苏未覃,帮她救她,直言呵斥她,归根结底又是为她好,不因为居安侯而谄媚她,这样的男儿,怎教千梨不倾心?

少女情怀,总是这样无端。

以苏未覃的机敏,本该发现叶千梨的心思,可他偏偏刚从叶疏落那里过来,心里满是那句“没有不喜欢你”,一时间心绪纷杂,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。

叶千梨说道:“苏大哥,我没什么好送你的,我跳支舞答谢你吧。”

“跳舞?”

“嗯!是我自己编的舞,叫做一夜星……”

她今天穿了件米黄色的长裙,双袖舒展,飘然灵动,眼波流转间,将含羞带怯的少女情怀表露无遗,灿烂又柔情,恰似柳梢新月,千树东风,一夜星落如雨。

舞毕时娇美的容颜已遍布红晕,叶千梨一双明亮的眼睛只望着苏未覃:“好看吗?”

苏未覃随口道:“好看吧。”

叶千梨便笑起来,她右边嘴角有个小小的梨涡,叶疏落就没有,她甜甜地笑:“这是小时候,有一夜天降流星,哥哥带我去山顶看,星星像雨一样落下来,好看极了,我就编了这支舞。”

苏未覃问道:“他还教你星相?”

“才不是呢!是因为好看啊,流星很好看啊!”叶千梨不满地嘟起嘴,“那时候我们还小呢,特别特别小,哥哥自己都不懂什么星相,父亲总不在家,他想着法子哄我高兴,我还记得他那时候紧张得要命呢。”

“紧张什么?”

“因为山顶很高,他怕流星会砸到我头上。”

“……”

看来当时叶疏落年纪确实还小。

真是黑历史啊。

苏未覃心中一动,打了个响指,一道符从他手里飞起,直上云霄,片刻后化作星星点点的焰火坠落下来。

“是这样的流星吗?”

“呀……”

叶千梨怔怔瞧着这一场奇特的雨,一时目眩神迷——在寂寞的剑冢里,温暖的篝火旁,有人为她燃了一场流星雨。她只看到苏未覃嘴角带笑,神色温柔,却听不到他心中欢快地想:“下次拿这个去吓唬叶疏落,不知道他会不会跳起来……”

“苏大哥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我真的很高兴。”

“高兴什么?”

“帮到了哥哥的忙,没有拖翼生哥哥后腿,还……认识了你。”

少女脸上全是最纯粹的开心,满心满眼,是啊,高兴的原因有很多,她有什么理由不高兴呢?

苏未覃看着叶千梨高兴的样子,心想,这下叶疏落不知道多欣慰。

他心里竟然升起了一股微妙的嫉妒。

“苏大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在想什么?”

苏未覃随口答道:“在想你哥哥。”

叶千梨微微脸红:“难道你吃我哥哥的醋?”

“吃醋?”

“那是我亲哥,你真是……”她羞到说不下去,“你真是傻傻的!”

苏未覃当然不觉得自己傻,不过想想也是,就算叶疏落说喜欢他,可亲妹妹嘛,还是要多疼一点的。

叶千梨道:“我还没有吃你的醋呢,你刚才是去找我哥哥吃夜宵了?竟然抢我哥哥,哼。”

“……”

夜宵……苏未覃这才想起惦记了一天的鱼还是没吃进肚里。

叶千梨羡慕道:“真好,我也想吃,你都不带点回来。”

苏未覃叹道:“我都没吃上,大概全落在猫嘴里了。”

“你说苍耳啊?”

“那只猫叫苍耳?”

叶千梨欢快地点头:“是呀是呀,苍耳还是只小奶猫的时候,特别淘气,有一次不知钻进哪处山里,全身蹭满了苍耳回来,可怜兮兮地求凌罗姐姐救它,那模样连哥哥见了,都忍不住笑了。”

苏未覃认识叶疏落以来,只见他笑过一次,可以说很不苟言笑了,当然以苏未覃对他的了解,并不是他性格有多严肃,只是年少高位,很少有事能入心入眼罢了。

他笑起来也确实好看,微微一盼,能动一国山水。

——脸红时更好看。

“他是很少笑啦。”叶千梨掠了掠耳边的碎发,“凌罗姐姐本来没打算养猫,就因为哥哥笑了才养的,那猫也就叫苍耳了。”

原来是情敌……呸,原来又是个被叶疏落那张脸祸害的女子。

——我为什么要说又?

“苏大哥,你又在想什么?”

“哦,我在想,原以为你们居安侯府团结一心地宠你,现在看来,竟然是团结一心地在宠他啊。”

叶千梨用力点头,神情得意:“就是要宠我哥哥,这是我毕生的远大理想!我要让哥哥做世上最幸福快乐的人!凌罗姐姐还帮我创立了一个组织呢,叫做品叶,你有没有听过?”

品、品叶?

苏未覃擦了把汗:“好像听过……”

但是按照他小师妹柯月新平时的说法,这组织跟叶千梨说的是同一个吗?不是的吧!

“苏大哥,你也帮我好不好?”

“帮你什么?”

叶千梨眼睛亮晶晶的,她就这双眼睛最像叶疏落,同样的波光潋滟,动人心魄:“我哥哥真的很少有朋友,他很忙,没有时间结识朋友,再说一般人他也看不上,他很心高气傲呢。苏大哥你既然和他做了朋友,那、那请你多照顾他一些,如果他说错什么话,做错什么事,让你不高兴,你也原谅他,好不好?”

苏未覃哑然失笑:“你这是把他当小孩子管了。”

叶千梨摇摇头:“哥哥他啊,有时候出奇地固执,我讲个故事你就明白了。几年前四景宗的宗主杜遇酒来我们居安侯府讨教梦幻七剑,本来大家都客客气气的,寻常切磋嘛,他就算打输了,也对哥哥的剑法敬佩不已,表露出想深交的意思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杜遇酒那时候卡在通幽中品很久了,哥哥是刚刚突破,他就问哥哥有没有什么关窍。”

“叶疏落怎么说?”

“哥哥说,你资质不够,又爱走极端,渴求用压力强迫自己进步,导致根基不稳,这辈子就是通幽封顶了。”

苏未覃瞪大眼睛:“杜遇酒没有跳起来打他吗?”

“他打不过我哥哥啊。”

“……也对。”

“当时翼生哥哥站在哥哥旁边,给他使眼色使得眼皮都要抽筋了。”

“他看见了吗?”

“看见了啊,看见之后,一指翼生哥哥,说翼生就好多了,能够突破自我,不像你一味地只知道好勇斗狠,还是有望碎玄的。”

苏未覃再也忍不住,大笑出声。

叶千梨继续说道:“当时杜遇酒的脸色青红赤白黑,挨个走了一遍,真担心会不会当场晕厥,他咬着牙关说了三个‘好’字,又说是他自取其辱,既然居安侯看不上他,他就等碎玄之后再来上门讨教。”

苏未覃笑道:“恐怕没这一天了。”

叶千梨叹了口气:“总之杜遇酒真的再也没来过我们侯府,连天越会盟都不来,四景宗每次都是副宗主来,听说他更努力地修炼了呢,不知道碎玄了没有。”

苏未覃哂道:“要是碎玄了,他第一件事肯定是找上叶疏落。我刚见过杜遇酒,你哥哥说得没错,他五行失衡,通幽境确实就是他的极限了。”

“你果然是哥哥的知音,嗯,不过这不是问题所在呀。”

苏未覃赞同道:“没错,问题是他为什么要说实话,不知道说实话总会挨打吗?”

“后来翼生哥哥也问他,为什么这么不给杜遇酒留面子,明明哥哥也是懂人情往来的。”

“他怎么说?”

“哥哥说,因为他真心想要结交杜遇酒,和那些人情应酬不一样,那么杜遇酒既然求教,他就不能说违心的辞令骗人。哥哥在这方面相当执拗,翼生哥哥沉默了一会儿,竟然也改口说他这样很好。”

是这样吗?

苏未覃骤然怔住。

接纳了,就会善待;认可了,就会真心。没有口是心非,没有虚应故事,也没有保留背叛。叶疏落,原来是这样的人吗?

想想看,他肯和叶疏落坦诚相见,肯主动帮叶疏落的忙,不正是因为叶疏落即便知道他的来历,也肯接纳他,包容他,并不把他当做异类、当做诱饵,甚至从不打听他在洞天魔府时知悉的秘密,要算计什么也都光明正大,他和叶疏落相处潇洒自在、如沐春风,更是因为叶疏落推己及人,从来没让他为难过。

竟然是这样。

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的人。

这样的人竟然还能活得好好的,还能统率整个正道。

苏未覃只觉五味杂陈,他希望叶疏落是这样的人,可他又知道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假装,就一定会被摧毁。

君子可欺之以方。

叶疏落再聪明、再强绝,也总是一个人,总会有破绽,总会有疏忽的时候。

“叶疏落啊……”

叶千梨轻声道:“我真的很希望你们能相处得好,毕竟,如果将来……”她脸一红,终究还是说不出口。

苏未覃彻底想偏了,他以为这个妹妹是知悉了他和叶疏落的事,便道:“你放心,我虽然不是绝顶聪明,可别人对我是好是坏,是真心是假意,我还是分得出来的。不管将来怎样,只要他不负我,我绝不会先负他。”

——那如果叶疏落先负了呢?

你既无心我便休。

就如焦安和。

再痛苦,也不会犹豫,不会回头。

叶千梨展颜笑道:“那就好,苏大哥,其实我——”

话音未了,苏未覃神色一动,有一道符在他的感知里被激发了,是他给绮娘的求救符。

绮娘遭遇聂悲道时,都没有用的那道符。


青鸟于飞(第二十三章 立威)

在一干修真者惨淡的神情中,转机真的到了。

没有人能形容那一道剑意,他们只知道,那一剑过后,将所有人逼入绝境的大衍神剑合四十九为一,悄然离去,正魔两道间生出了一道巨大裂谷,将原本胶着的两方清晰明朗地遥遥隔开。

一剑之威,一至于斯。

挥出这一剑的人虚立在半空,双眼中似有两团星云在疯狂旋转,口中轻声道:“其用四十有九,遁去其一……大衍神剑的剑意,我总算是明白了……”

他漠然向下扫了一眼,视线及处,所有人纷纷低头,不敢和他对视。

正道那边,习翼生大喜过望,挥手叫道:“苏兄,原来你也来了,你这一剑真是绝了!”

这人当然是苏未覃,他冷眼旁观,汲取了大衍神剑的剑意,在最微妙的时机一剑立威。这一剑用出后,苏未覃只觉紫府中真元疯狂涌动,竟有突破通幽、再次踏入碎玄的征兆。

他向习翼生点点头,随即转向魔道中人。

离开洞天魔府后,他还是第一次碰见这些熟人:“好久不见,江小呆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楚小黑。”

“……”

楚怀天的脸更黑了:“你这家伙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!”

苏未覃微微一笑:“我从来没有躲避过……你们是来抢点将符的?”

江愁眠阻止了楚怀天发作,上前一步:“不错,听说现在点将符在你手上。”

苏未覃忽然叫了声:“千梨。”

叶千梨在万众瞩目之下,应声站过来,她对苏未覃不知不觉间已经形成了深厚的信任,问都不问就照做了。

苏未覃拿出锦盒,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,抹掉点将符的一切封印,接着随手抛给叶千梨:“给你玩。”

叶千梨接到手里,一阵茫然,满地修真者争来抢去的东西,这就给自己了?

苏未覃接着说:“拿去给你哥,你哥肯定高兴,你也不算白来一趟。”

叶千梨恍然大悟,眼圈一红,感激道:“谢谢苏大哥!”

苏未覃手指抹过神剑,缓缓道:“现在点将符在我身后,想抢的人,过来受死。”

楚怀天怒道:“你不要欺人太甚!”

苏未覃哂道:“抢都不敢抢,就不要放狠话了,趁早回头。”

楚怀天一跺脚,就要冲上来,却被江愁眠一把拦住,江愁眠缓缓举起右手,下令:“退。”

魔道中人一阵骚动,连楚怀天都诧异地盯着他:“你确定?”

江愁眠道:“我从来不是他的对手,不知道你怎么样。”

“可他根基已经废了!”

“根基废了,却比从前还强?”

楚怀天默然。

江愁眠重复了一遍:“退。”

起码在明面上,魔道比正道更加令行禁止,一干人默不作声迅速撤走。正道损失也不轻,徐若耶没有同意追击。

又是习翼生第一个打破沉默,叫道:“千梨!”

叶千梨回头,笑靥如花地扑过去:“翼生哥哥!”

习翼生抱着千梨转了个圈,上看下看,大声问:“你还好吗?”

叶千梨连连点头:“翼生哥哥,你呢,你的伤怎么样?”

两个人惦记了对方许久,此刻终于团聚,见对方没事,都十分开心。

苏未覃却没了精神,遥遥打了个哈欠:“你们慢聊,我先走了。”

叶千梨急忙问:“苏大哥,你去哪?”

苏未覃已经迫不及待消失了,只留下一句话:“晚饭没有了,夜宵总得让我吃吧……”

 

叶疏落果真梦见了一条河。

这条河波澜壮阔,水势浩荡,苏未覃入梦时,出现在河中一叶扁舟上。

江阔云低,风骤水急,叶疏落坐在舟中,手浸在水里,静静感受水流滔滔。

苏未覃伸展着躺下来,舒服地呻吟了一声。

一条鱼从河中跃起,不偏不斜砸在他脸上,鱼鳞滑溜溜的,他伸手去抓,一把竟然没抓住。

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看向叶疏落:“居安侯的待客之道,有待提高啊。”

叶疏落闲闲地道:“你说想吃鱼的。”

白猫站在他肩头,赞同地“喵”了一声。

“好吧,你捉鱼,我来烤。”苏未覃坐起来,手上忙活,至于扁舟上怎么生火,一个符咒就解决了。

他边烤鱼,边闲聊起正事:“我和江愁眠他们打了照面。”

叶疏落的眼神转了过来:“哦?”

“点将符我拿到了,他们居然二话不说退走了,我怀疑其中有诈。”

叶疏落有点意外:“他们难道不该对你这个叛徒赶尽杀绝吗?”

苏未覃斜视他:“以你的立场,请叫我弃暗投明的英雄,谢谢。”

叶疏落从善如流:“那么,那帮魔道小人为什么会放弃诛杀英雄以立威的机会呢?”

“或许是我太强了吧。”

“这句话不该自己说,英雄。”

几句话间,一条鱼的鱼腹已经焦黄了,苏未覃翻了个面。

“其实我也不太信,洞天魔府向来不达目的不罢休,不会因为打不过我就这么放弃了。”

“你现在有多强?”

苏未覃肯定地回答:“离开剑冢后,立刻就能碎玄。”

叶疏落一贯淡漠的脸上也不由露出欣然之色,碎玄境高手对大局的影响几乎是决定性的,苏未覃碎玄之后,正道对魔道就不必再事事小心,反倒可以筹谋反攻了。

“剑冢的事就这样吧,徐掌门是个谨慎的人,就算魔道还有阴谋,以虞待不虞者胜,我相信他。”

苏未覃又道:“对了,我也找到你妹妹了,她受了伤,不严重,我已经送她到习翼生身边了,你怎么谢我?”

叶疏落眼神一凝:“千梨受伤了?怎么搞的?”

“不太清楚,我遇见她的时候,她在反抗聂悲道……喂喂喂,你妹妹没有吃亏,只是受了点伤……喂伤我也给她治好了,你冷静啊!”

梦境里大河掀起惊涛骇浪,一时间风雨大作,惊雷密布,叶疏落神色如冰,在船头站起来。

他手一招,面前多了一本书,一支笔。

这书苏未覃不但认识,还曾到此一游。

“你这是?”

叶疏落冷哼道:“聂悲道……”

他用笔在书中写下了这个名字,几乎是眨眼之间,金书的内页光芒闪耀,描画出一个人形,人形逐渐清晰起来,一个踉跄,掉进水里。

——正是聂悲道!

这本书,竟然能把不知何处的人硬生生拉进叶疏落的梦中!

苏未覃忽然意识到,这些天不只是他一个人修为突飞猛进,叶疏落炼化了浮生梦,实力更是全方位的提升,他看起来是悠闲地睡觉,殊不知那正是掌控浮生梦的最佳方式!

所谓人中龙凤,有哪个不是天资卓越,又勤勉刻苦的?

聂悲道却还搞不清状况,从水里挣扎着浮上来,怒道:“谁在暗算我!这、这是哪里?”

叶疏落居高临下,盯了他一眼,问道:“就是这个东西欺负千梨?”

“啊……”

聂悲道抬头,正瞧见叶疏落的模样,那清俊的身姿几乎让他怀疑不是人间,他竟然在水里毕恭毕敬作了个揖:“小生姓聂,敢问美人怎么称呼?”

苏未覃刚烤好一条鱼,准备往嘴里送,被这一句全喷了出来,鱼也被觊觎已久的白猫趁机抢走了,他忙忙去看叶疏落,只见叶疏落反倒冷静下来,面无表情,随手一弹指,聂悲道便飞上半空,满天的雷电结成一个囚笼,将他困在其中。

叶疏落挥了挥袖子,仿佛碰过了什么脏东西,坐回船头。

“那个……”苏未覃小心地问,“你准备把他挂在上面多久?”

那雷霆对修真者来说不致命,只是电流过体,难免痛不欲生。

叶疏落随口道:“就挂着吧。”

“哦……”

可是没过多久,半空中凄惨的嚎叫不停传下来,叶疏落不由皱起眉头:“算了,实在恶心。”

又是一个弹指,雷电的囚笼化作一个大火球,连人带声音全部化为灰烬。

苏未覃提醒道:“你当心,他有替死……呃……”

话音未落,只见聂悲道就在半空他死去的地方重生了,身形刚一出现,就再次化为火球,只叫了一声就死去。再重生,再死。

金书已经将他魂魄锁定在这里,天火也锁定了他的魂魄在燃烧,无论重生多少次,都不过是死更多一次。

苏未覃捂住眼睛,不忍心再看他的下场。

不止挫骨扬灰,还要魂飞魄散,想投胎转世都没了机会。

叶疏落这才问: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
“不,没什么……”

叶疏落余怒未息:“竟敢欺负千梨,哼。”

苏未覃暗道,你这样子教正魔两道其他人看见,任谁也不敢再招惹居安侯府大小姐了。

他又想到魔道那女子绮娘,不由说了声:“可惜。”

叶疏落瞪过来:“你可惜什么?”似乎一句话答不对,就要送他去和聂悲道作伴。

“可惜绮娘不能报仇了。”

“那是谁?”

苏未覃想了想:“一个女人。”

叶疏落斜视他:“很漂亮?”

“好像吧,聂悲道从来不对不漂亮的女人下手。”

“你很了解啊。”

……这种莫名其妙想认错的感觉是怎么回事?

叶侯怒惩采花贼这点小事没有影响苏未覃继续烤鱼,他见叶疏落惯常地斟了一杯茶,便幻化出一杯酒,和烤鱼一起递过去。

叶疏落一挑眉。

苏未覃笑道:“快意恩仇都做了,不痛饮美酒,岂不少了点什么?”

叶疏落道:“我不会饮酒。”

“饮酒哪里需要会不会,酒一酣,自然胸胆开张。”

“酒会醉人,我需要时刻清醒。”

“但这里是你的梦,在你的梦里,你也要这样自苦吗?”

叶疏落被说动了,他犹豫着接过那只白瓷小盅,极为小心地啜了一口。

“如何?考虑来做我的酒友吧?”苏未覃确实是不安好心,叶疏落幻化的茶水即使他不爱喝茶都觉得津津有味,如果哄这人爱上酒,那岂不是天天都有好酒喝了?

只见叶疏落若无其事放下酒杯,眼珠半点不错地定格在他身上,忽然问道:“真的很漂亮吗?”

苏未覃猝不及防:“什么?”

“那个绮娘。”

“还行吧,你怎么突然说起她了?”

叶疏落追根究底:“你喜欢她?”

“我喜欢个鬼……”苏未覃简直莫名其妙,随即他的目光扫过叶疏落捏紧衣袖的手指、紧抿的嘴唇和放在船头还有浅浅半盅的酒杯,他震惊了,“你,你不是喝醉了吧,一口酒你就喝醉了?”

叶疏落固执地道:“你不能喜欢她。”

苏未覃随口道:“我不喜欢她,喜欢你吗?”

叶疏落的脸上竟然淡淡红了。

这红晕在他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,使一个冷漠的青年变得活色生香,苏未覃直看得目瞪口呆。

叶疏落低声道:“我考虑过了,我们总算也共患难过,这些天相处得还不错,和你在一起很愉快,我……没有不喜欢你。”

没有不喜欢,那就是喜欢?

苏未覃脑子里晕晕乎乎,只有一个念头:叶疏落竟然向他表白了!这件事冲击力过于巨大,以至于他完全忽略了这些话中的不自然,就连“没有不喜欢你”,也以为是叶疏落性格别扭,不肯直说喜欢。

他猛地跳起来,语无伦次:“这……我先去练剑了……我先去……”

逃也似的离开了梦境。

他没有听到叶疏落酒醉中半是迷茫半是委屈的低语:“是你说,你喜欢我,我才考虑的……”